
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一提到中国在地球村的地位以及经济科技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很多人会毫不犹豫地说出GDP、高铁、6G、无人机、人工智能、电动车等等,很少会有人再提什么“四大发明”。可是一旦被问及文化方面的成就,可能更多的人会说是唐诗宋词,四大名著,几乎没现代人什么事,即便莫言获了诺奖,也没多少人在意,甚至听说还有人要起诉人家。至于现当代诗人就更不用提了,除了余秀华、贾倩倩,估计没几个中国人叫出几个当代诗人的名字,再加上被民众喝倒彩的关系稿、圈子奖,似乎在诗歌艺术领域,中国人一千年就没进化,甚至还退化,难道中国人写诗的智商当真倒退了吗?当然不是!说来说去还是“标准”二字惹的祸。当代人按照当代诗歌的艺术标准在创作,而读者依旧按照古诗词时代的标准、教材中几十年前老诗歌的标准在鉴赏,自然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只不过双方都认为对方才是那个大兵,而自己才是秀才。
那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很简单,古诗词——形式决定内容,现代诗——内容决定形式。
展开剩余91%古诗词(尤其隋唐之后的律诗)这种艺术形式,虽然表面看起来是诗人在创作,是“在心为志,发言成诗”,实质上是先有的形式后有的内容,先做好一个格律的模具再把内容装进去,与这个格律模具相得益彰完美融合的诗便被称作好诗,反之便是下品。或者说,在这首诗诞生之前,诗人的潜意识已经在为这种形式暗暗“招魂”了,诗歌的内容实际上是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艺术形式过滤筛选后的产物,所以,古诗词的内容皆以情志为主,以语言的“外表美”为上,“思”被过滤掉了。这便给读者的潜意识留下了不成文的规定,似乎诗歌就是押韵、对仗、优美,字数整齐,朗朗上口,不押韵、不流畅的诗就不是诗,这种意识不转变,现代诗写得再好,依旧被读者一棍子砸死。
现代新诗则是“内容决定形式”的产物,是内容自己在寻找更适合表达自身的形式,是否押韵对仗,优美流畅,并不是诗人自己说了算,而是内容说了算,当灵感提供的第一句诗到来的时候,一首诗的语感便已经被确定了。总体而言,大众层面的朗诵诗、轻浅的抒情诗更适合优美、押韵、朗朗上口,而表达深层次思考的理性作品和批判现实主义诗歌,并不太适合过度强调韵律,更不适应优美流畅,要么显得轻浮做作,要么冲淡暗示效果,适当的韵律和节奏感只是对阅读快感的某种“照应”,有时为了防止过于“顺滑”甚至还要做“防滑”处理。
按照古诗词延续下来标准的要求,大众喜欢的现代诗代表人物是徐志摩、戴望舒、林徽因、卞之琳、何其芳、郭小川、食指、舒婷、席慕蓉、汪国真等等。那么,这些诗人当真是现代诗的代表人物吗?客观说,这些诗歌大都优美流畅,朗朗上口,都曾一度受到大众喜爱,但对于现代新诗发展进化的历程来讲,总体仍属于初级阶段的产物。虽优美却浅显,虽流畅押韵,却有句无篇,缺少隐喻性,属于古诗词和现代诗中间地带的过渡产物,作为大众层面朗诵诗而言尚可,却无法归入精英文化领域里的好诗。
按照现代诗内容决定形式的标准要求,古诗词时代能成为诗歌大家的代表人物应该是:老子、庄子、孟子、屈原、韩愈、柳宗元、苏东坡、鲁迅、毛泽东等等。尽管这其中有些人并非写格律诗词的诗人,但他们却都是思想家类型的文学家。对于现代诗而言,他们的思想性论辩文章正是现代诗的最佳表达对象,因为现代诗的最高阶段就是在表达“道”或哲学,思想家型的诗人就是大诗人的代表。
逍遥游/庄子(节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 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 ,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 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 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庄子的散文诗汪洋恣肆,机敏浩瀚,从诗言志的角度来讲,“九万里鲲鹏之志”可谓天下最为远大之志的代表,从“文似看山不喜平”的文章角度,庄子的雄文浩浩荡荡、波澜壮阔,可谓是起伏跌宕、扣人心弦的大块文章。此外,庄子的文章情理兼容妙趣横生,既是“哲学中的文学”,又是“文学中的哲学”,不但与现代人“诗即是形象化的思”不谋而合,也为后代文章家“事外无理”的论点找到了源头性证据,因此,若古代中国也有现代自由体新诗,庄子将是不折不扣的中国第一大诗人。
前赤壁赋/苏轼(节选)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zhào)兮兰桨,击空明兮泝(sù)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niǎo),不绝如缕。舞幽壑(hè)之潜蛟,泣孤舟之嫠(lí)妇。
苏轼的散文诗(或散文,但古代的“赋”接近当今的散文诗)因为失去了格律束缚,无论在艺术境界还是思想境界上都超过了他的诗词,若他的诗词还在儒家的家国情怀与道家的智慧思辨间徘徊的话,这首散文诗真正了悟了道家的“天人合一”之境,抵达了与万物和谐共生物我两忘的“忘我”状态。这首散文诗在艺术上也是澄澈华美,流畅跌宕,属于他诗、词外的“第三种苏式特色”,是几千年以来唯一能与庄子的散文诗交相辉映的一代大家。
要想真正客观品鉴出现代诗的艺术特色,以古代的散文诗与之相比照比格律诗词更客观一些,否则,便陷入公婆各有理的无聊争论。因为,古诗词虽然形式优美朗朗上口,但在思想内容上绝对没有现代诗的深刻与丰富,这相当于“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反过来,现代诗若也如此作比,以“内在美”去贬低古诗词的“外在美”,同样会把争论弄成永远不会有结论的“零和游戏”。
那么,若抛却诗歌的内容与形式之争,单独比照古今诗人的想象力(或才气),会是什么局面?李杜比当代诗人当真有压倒性优势吗?恐怕也未必,这是为什么?因为考校诗人的想象力,主要有两点:篇和句,作为“篇”主要依赖的还是整体的隐喻和象征,而古诗词大多都是直呼其名式的抒情言志,整体具备象征和隐喻性的只是很少部分,这便限制了诗人的发挥。作为“句”来讲,主要考察诗人塑造意象的能力,而古诗词基本以自然物象为主,大多都是事物外在形态的临摹,很少出现言在此意在彼的意象,这也限制了诗人想象力的发挥。李白诗中虽有不少比兴象,但也是以外在形态的“像”为主,喻体和本体距离还是近,或者说只是物理层面的空间距离,也缺少现代诗的隐喻深度,若古诗词的意象是“物理”层面的“图像”,现代诗就等于是“化学”层面的“意义象”。除此之外,古代诗人大多文化程度相对较低,真正有思想的学问家大多以策论、骈赋成名,仅仅局限于情志层面的想象力也是有限的,类似李杜这样的著名诗人也就相当于当今初中文化程度的现代诗人,想象力依旧有限。
《将进酒》/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的成名作《将进酒》用现当代诗人眼光看,类似兴之所至的临屏之作,表面上看似在借酒消愁破罐子破摔的牢骚,实际都是“反话”,真实用意并非倡导及时行乐,他在为时间慨叹,年过半百,一事无成,依旧看不到理想的曙光。虽可勉强视作励志诗,但因为通篇物象,缺少隐喻性,依旧无法植入深刻的思考,仍旧在平面化“情绪诗”之列。
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李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李白这首感慨“时不我待”的诗也是家喻户晓,至今还有很多写散文的人把李白前两句放在放在文章开头作兴,但也是一首只有“筋骨皮”的诗,受文化水平的限制,内在还是一瞬间的情绪,无法把诗思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现代诗人如果也像李白那样采取“情绪加韵律”的形式写作,在失去格律的美化之后,可能要么写成分行散文,要么“顺口溜”,因此,现代诗必须将功夫下在“内在美”上。这不是现代诗人缺少斟词酌句的才气,而是散文化语言成诗的必然,虽看似“白话”内在却是有“褶皱”的立体语言,而靠韵律保持的诗性也被“戏剧化”取代了。
《加法与减法》/鹰之
生命就是加法,日子咬着日子
如砖头垫着砖头,石灰掺着砂石
朝圣的人,会远远望见一座塔
加法难在加进讨厌的东西
比如,让黑漆漆的房间加进一缕阳光
你将看见很多飞扬的灰尘
那如何除净夹在光线里的灰尘呢?
上帝想了想,沉默
生命也是减法,日子减着日子
如大树砍着枝条、树叶,甚至主干
坐在树桩上的人会慢慢联想到一条船
减法难在减去喜欢的东西
比如,让一个海减去一次潮汐或海啸
你将看到一个恬静下来的母亲
那如何祛除掉恬静海水中的咸苦呢?
上帝想了想,沉默
同样是描写时间,李白的时间是物象,在此却是意象。为何行百里者半九十?为什么不能像那百分之十一样让日子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因为最后时刻,他们实在加不进令他们讨厌的东西了,为什么一直坚持布施的奉献着成不了佛?因为他们最后时刻还是不舍得减掉最珍贵的东西,所以他们成不了割肉喂鹰的佛陀。但这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上帝也没办法,他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现代诗像古人那样直呼其名式的抒情也不是不可以,但情节性和叙事性将是打动读者的根本:
《在人间,我只能打这6小时的主意》/鹰之
地铁哐哐哐地从我房子底下穿过
每个清晨,她像一个母亲那样轻轻拍醒我
告诉我,她在昨晚又比我多走了6小时
啊,多么严慈的言传身教,多么善良的提醒
可我需要6小时,让僵硬一天的脖子、腰肢、关节变得柔软
我需要6小时,让磨损一天的心、肝、脾、胃缓冲修复
我需要6小时,让那些沸腾的脑细胞冷却,并
制造一场健忘症,遗忘那些绝望与厌倦感……
当灵魂从高空飘飘摇摇落到地面,像抓阄那样
从垃圾股中随便抓出一只,猫下腰钻进去
(当然不能选取一只优质股,那还叫服役吗?)
在一个四面漏风的躯壳住下并经营它
接下来,亏损,亏损,亏损,便成为日常
我需要6小时,去消化那些人世的恶,然后
在梦中,借助神的一只手,把我的反作用力转化为恶之花
可我还是只能打这6小时的主意,直到不能再省——
散步时间是不能省的,而且必须像一只鸭子那样
先迈左脚,后迈右脚,是的,右脚必须踩在
某个重心上,接下来音乐开始流淌
音符在星空、云间、树梢、屋檐上跳舞
我的蹒跚也被裹挟其中,今天、往事、未来,在
一根五线谱上荟萃、交融、徜徉……
流泪的时间更是不能省的,权当用它唤取灵感的乳汁
当一剂煎熬一冬的春雨,治好了大地的沮丧,那些
黑乎乎的枝条又冒出芽胞,小草佝偻着的背
开始直立,你站在第一朵初开的野花旁
你就是一个母亲,正陪着戴红盖头的女儿出嫁
你必须流泪,陪着她享用这段恨嫁的幸福时光
说话的时间早就开始省略了,权当前世已说得太多
把它们反复咽到肚子里,一点点软化,糜烂,发酵
直到有人在纸上遇到它们,仿佛嗅到一杯烈酒,大口饮下……
性是可以省的,衣食可以从简,交际可以回避
但爱不可以,那是最后的一块踏板,时时刻刻
背在肩上,直到有一天,上帝站在对岸向我招手
我要迅速从背上取下它,担在沟壑上,踩着它
大步越过,告诉他,我来了……
是的,在人间,我还是只能打这6小时的主意,直到不能再省
权当它是我餐桌上的一条鱼,在诱惑着我。我有时
偷吃口鱼头,有时偷吃口鱼尾。上帝,请原谅我
如果读懂一首古诗词,需要有文化就够了,读懂一首现代诗却需要耐心和智慧,或者说需要“诗商”,仅仅戴着古诗词的有色眼镜,是无法真正弄懂现代诗的。但这不是现代诗人的错,各自有各自的标准和章法,尊重它就是尊重术业有专攻,但若能坚持下去,也是完善自己灵魂的良药。1957年主席给《诗刊》的主编臧克家写了如下一段话,算作结语吧: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旧诗可以写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这种体裁束缚思想,又不易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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